《白日焰火》:绝望背景下的一点光

三个无关剧情的事实:1.电影一开始廖凡在和他前妻做爱的时候床上的三张扑克牌分别是黑桃A,梅花A和梅花7。2.桂纶镁第一次出场的时候没穿外套。3.廖凡在整部电影的镜头中一共吃了四个包子。观影结束后如果你对以上三个事实都有印象,能复述的话,恭喜你,你已经是一个影迷了,你十分适合观看各大电影节获奖电影。《白日焰火》就是这样一部需要你投入7835%的精力去观看,去体会的电影。

《白日焰火》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在做一件事,就是把事件符号化,不直接地去说一件事,而是通过事情在其他地方的投射来反映这件事。影片开始的三个镜头,这部电影就和普通商业类型片划清了界限。所以我们看到的这部本身主题是悬疑,犯罪的电影,台词并不多,桂纶镁的台词更是少到我都不能去吐槽一下她的口音。但是每个话并不多的人物都塑造的很有魅力,在观影结束之后你很难不回头去想那些角色。

这部电影算是少有的时间背景在现代,让我感觉到中国城市的美感的一部电影, (《饮食男女》在台北大概不能算)整个电影都是黑白交织的色调,黑白灰的背景下灯光的投射就显得特别有味道。绝大部分的场景都发生在夜晚,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这样的黑色包裹下的城市下流动着怎样的欲望和爱。整个电影的气氛八成都靠场景渲染,完成了这个在一个中国地方城市拍出来的黑色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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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电影看下来,三场戏是我最喜欢的。第一场是桂纶镁和王学兵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王学兵想去牵她的手,被抵触了,又想去搂她的腰,手伸到一半自己缩回来了;之后王学兵被警察追,跑过桂纶镁身边的时候桂纶镁往旁边一躲,王学兵头也没回。这场戏的电影化叙事,够国内大部分导演学一辈子的了。第二场是廖凡和桂纶镁激情戏之后,在一个包子店,全程的台词只有“一笼包子,一碗粥”、“两笼包子”,然后桂纶镁说要上班直接走了,镜头打到有雾的窗户上,隐约看到她进了一辆出租车。第三场是洗衣店老板出来给桂纶镁送围巾,然后敲了敲窗户车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关于演员的话,廖凡不用说,他从第一次镜头给到他的正脸时的那个神态开始就已经把一个偏执的有浓重人性味的警察角色塑造好了,那段一个人独舞的戏也是要点一个赞,把那种内心的一点纠结和扭曲表现的很好。关于桂纶镁所饰演的角色倒是评价不一,有人说她面瘫、出戏,有人说她演的好。我觉得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没把桂纶镁这个角色设定成一个能狠下心来做任何事的蛇蝎美人。从预告片里那句“想逃,逃不掉”就能看出来,到最后提到她杀人的动机,也不过是因为赔不起皮氅再先赔了一千之后还要被强暴,然后杀人。她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悲剧人物的形式存在而绝对不是反派,而桂纶镁把这样一个面对周围的人对自己的欲望或者是爱感到无法分辨,无所适从的角色演得很好。她本身就是一个因为受到过伤害然后不敢去爱的角色,不管是对于丈夫的牺牲还是老板的追求,都是本能的抗拒。

有人说这部电影没有把人物的感情交代清楚,但我倒是觉得,这部电影本身就是讲的一个情感无处宣泄的故事。前半部分里各种讲在这个城市里人与人之间莫名的冲突,居委会里突然出现的一匹马,洗衣店老板喜欢找妓女让她穿各种各样的裙子,到最后都没告诉观众为什么会发生的枪战,这个案子到最后,没有人胜利,只能像三姐一样坐在浴缸里哈哈大笑,说一句“多美多烂的记忆都不会改变”,这些东西就像白日焰火,没有缘由,没有出口,只是所有在其中挣扎的人都想输的更慢一点。

《白日焰火》的优秀就在于它并没有花很大的力气去构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不同角色之间的纠葛就已经了然于银幕上了,那几个形象就已经足够丰满了。它不把自己的重心放在故事和剧情上,而是在描写一种状态,一种不管是对于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感到无力的状态。在这个故事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的味道,从廖凡留不住自己的前妻开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这样一个输的过程中还能再多挣扎一下而已。这也是整个电影黑色取向的来源。

至于这部电影的弱点,我还是感觉即使是表现绝望,也还可以把故事收的更紧实一点,严密的剧情某种程度上并不跟其想表达的这种慢慢的死亡直接冲突,甚至不一定会跟刁亦男本身的风格相冲突。剧情的松散某种程度上还是导致前半部分的观影情绪相对地低了,当然,电影本身的用光和用色是绝不会让人感到这部电影难看的,就好比新海诚的动画,就算完全没有剧情,截点图拿出来当摄影作品也是很好看的。再一个就是桂纶镁的廖凡,实际上看到最后就会觉得,两个人之间有爱情,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同样的一类人,那种只寄希望于自己死的更慢一点的人。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有互相选择,只是这部分还是没有被着力去叙述。

三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钢的琴》上映,最后票房报收500w,所有还对独立电影怀揣有一点喜爱的影迷都为之惋惜,市场并不能接受文艺片。这一次,看着这个首日近千万的势头,《白日焰火》很可能收获近亿票房,但是真正在影院观影之后你会发现,99%的观众不能理解,不能体会电影语言,电影化叙事。这次《白日焰火》腆着脸来舔市场的脚了,或许获得了一次票房的胜利,但如果这是以今后这样的电影可能会消失在给最普通的观众跪舔的过程中,我倒觉得又还不如没有这样一夜暴富的梦了。因为也许30年以后,40年以后,我还记得有一部《钢的琴》,有一部《白日焰火》,但30年以后,绝对没人记得有一部《笔仙》连续三年收数千万票房。每部电影都有自己的位置,最后普通观众终归《泰囧》,文艺观众终归《一代宗师》,天线宝宝终归《爸爸去哪儿》,让一部分想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两个小时的影迷还能好好看一部电影,让一部分想吃东西玩手机谈恋爱的消费者有个场地,不至于失了平衡,互相搀合到一起互相鄙视互相骂将起来,至于钱被谁赚走,28块的团购通兑券,我是不会在乎的,爱谁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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