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大酒吧:Go wild, go far.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网友」时的情形。

站在高中的学校门口,低着头,我的整个脸几乎埋进了手机。在那台诺基亚 N78 智能手机 2.4 寸 240P 的屏幕上,我看到了密集而清晰的像素点。尽管那个所谓「网友」只不过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在贴吧认识的同校同学而已,我心中仍多少怀着一点忐忑,希望尽量用「看手机」这个动作掩盖些什么,又忍不住用余光警觉地监视着周围的情形。在贴吧的某个帖子里反复确认了各自的穿着之后,我和「网友」用眼神互相确认了对方就是自己要见的对象,有点尴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进学校去了。


相比之下,去年我和「交差点」主播 Alex 第一次见面的过程就要自然得多。当我从 JR 池袋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走出来,试图在大群日本人中寻觅一张中国面孔时,我和他在网上认识还不到半年。简单地打招呼之后,我们找了个地方吃饭,聊天,一起逛了逛 BIC CAMERA,就与普通朋友没什么差别,全然没有了所谓「见网友」的莫名忐忑和仪式感。

第 3 期「交差点」里,Alex 谈到作为一个原生互联网用户,自己在概念里从来就没有把「线上生活」和「线下生活」完全分开过,两者从来就是统一的。而他实际的做法也的确印证了这一点。在他的视界里,互联网从来就不是一个讲座,有人站在台上演讲,下面的人便只能听着。

他在赛博生活中的交流更像是在酒吧的搭话,人与人之间不存在什么「交流的门槛」,如果我们已经面对面,那我们就可以自然地交流和沟通。如果我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就可以自然地展开对话。他曾经自然地和同在东京的 Lawrence Li 一起去鸣龙吃过拉面。


这在我和另一个主播小苹果看来是相当难以想象的。95 年前后出生的我们,即使互联网自我们懂事开始就已经存在了,但远不像今天这样如空气一般稀松平常地存在着。在我的童年里,互联网是神奇的、异域的、吸引人的,同时又是神秘的、危险的、令人警惕的。大人们反复向我们强调互联网和所谓赛博空间终究只是一种虚幻的海市蜃楼或镜花水月,对我们沉迷互联网的做法严防死守。

作为一个赛博生活的推崇者,Alex 对待赛博空间的「自然」态度不禁让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想象的那么深入互联网?社交媒体的粉丝数是否让我有了一种隐隐的居高临下感?我是否潜意识中认为在网络上「说」比「听」更重要?

因为早在两年前,我就在《离线》里读到了小苹果写的《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机器,为什么自动贩卖机能治愈我们?》并写了一篇读者反馈。但我似乎从没意识到「认识作者」这件事在互联网时代其实如此简单以至于触手可及,也从没把「直接联系作者」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尽管在社交关系上我们已经有了好几个「共同好友」,几乎只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但直到去年我们才在社交平台上「加上好友」,今年才一起开始做播客。这个进程显然不像我跟 Alex 之间来得那么快,而是更带有一种「前现代」的矜持和保守。


40 后作家 Sherry Turkle 在 90 年代的时候写了《Life on the Screen》,大力推崇「虚拟的网络社区」对我们的社会性所造成的积极影响,而到了如今这样一个互联网如空气般存在着的时代,她又试图通过《Alone Together》告诫我们,「社交网络」正给我们的自我认知、表达和交流带来负面影响。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是矛盾的。相反,我认为恰恰是因为互联网的高度普及,人们才正在失去一种「纯粹的虚拟生活」,一种「你我都不知道屏幕后面坐着的是否是一只小狗,我们仅仅在精神性上互相了解并彼此认同」的生活。今天的「社交网络」,很大程度上成为了现实社交在互联网平台上的忠实投射。它甚至让我们的表达变得更为机械,行为更为麻木。在朋友圈给每一个朋友点赞,跟在现实中面对班上同学不得不挤出假笑这两件事,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我们希望自己是性格好的、受欢迎的、情商高的,也越来越难以面对所谓「真实的自我」,更无法深刻地了解彼此。


当我反思社交网络有没有让我过分在意自己的 appearance,以至于只是在单纯地想要跟现实中的每个人搞好关系时,我发现自己还算做得相当不错。现实中那些我真正在意的朋友,其实都已经跟我认识了好多年。即使已经很久不见面,他们在 Telegram 或 iMessage 上,仍然距离我近在咫尺。

我一直以来有一个观点。对于所谓「学生时代的朋友」,毕业从来就不是友谊的终止符,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当你们的关系不再依赖于现实的空间,你们不再是因为每天要去同一个教室上课而不得不见面的时候,你们的友谊必然要经受一种考验,一种赛博空间的考验。互联网的存在让一切交流触手可及,也让真正的友谊和情感能够超越空间和时间,不被轻易地限制住。


尽管主流舆论正严厉指责社交网络给我们「社会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我却实在忍不住要庆幸有互联网的存在。互联网让现实中催生出的关系能超越空间的限制,接受时间的考验,让真正的友谊历久弥新。同时它又像是给我们的意识装上了某种功率放大器,让我们可以从成千上万的人中,萃取出那些真正和自己怀揣着某种共同理想、信念,有着相似美学与价值认同的朋友。

虚拟的赛博空间,在今天有着复杂的多重定义。在我的体验里,它既像是一个有着明确话语权差别的「阶梯教室」,又像是从现实中复制过来的「社交西瓜」。但在我的理想状态中,它最应当像一个「大酒吧」。我们可以在其中充分交流,平等而深刻地互相认识,从中发现彼此之间的联系,最终获得一些宝贵的心情。


关于第三期节目,我最初想到的标题是「用一万个粉丝,能萃取出一个朋友吗?」,小苹果把节目剪辑完之后取了我在节目里说的这句话作为标题:「主动一点,让我们把朋友关系提上日程吧。」我认为后者这个标题比前者更积极,更强调我们自身的主观意愿,也更能传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虚拟的网络社区原本就应当是平等而自然的,我们能通过与他人的交流彼此了解,并进一步认识自我。

我一直不太明白「社交」这件事,除了让我们获得一种「陪伴感」,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意义。Sherry Turkle 在 TED 演讲上的话让我突然明白了很多:

When we listen to each other, we reveal ourselves to each other…

Technology is giving us an opportunity to affirm our values and our direction.

这是我希望自己以及大家在互联网这个大酒吧里获得的一种东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请让自己变得更主动一点,go wild, go f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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