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功率人生:三线生活进化论

去年夏天,我从北京逃走了。

不少朋友听说我回三线老家的决定之后,纷纷向我表达了他们的不解,「家里有上亿的生意等着你打理?还是有几栋楼可以收租?」、「要回去跟弟弟妹妹争夺家产啊?」,在我将这些猜测一一否认后,他们又纷纷拿出各色 offer,试图「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写了一篇《超然于空间》,试图弄明白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并最终 justify 它。当时的我多少会心存一点焦虑,毕竟从一线到三线,怎么看都有一点「跌落」的意味在其中。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以及能不能顺利度过这样的转变,守得云开见月明。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变化其实来得比想象的更快。一年之后,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回家意义的我,对「逃离」这件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一定程度上完成了生活的进化。


Local & Remote

最近频频出现的一个概念是「数字游民」。它描述的是一种不需要在固定的场所进行工作,而可以依赖于互联网来获得收入,并最终解放身体的一种生活方式。「数字游民」的美妙之处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我身边每一个了解到它的朋友几乎都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达到这样的一种状态。这恰恰是我去年想要获得的「超越空间」。

我试图拓展出一种「灵活」的生活。这其中第一步的「远程工作」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美妙了。我拥有的时间变多了,无论是稍微睡个懒觉,或是早起跑步并从容地找个地方吃早餐,也可以不在家工作而是抱着电脑找一家咖啡厅。在脱离了办公室的限制,远程工作一年之后,工作给我意识上带来的压力和负担明显降低了。我感觉自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一种被从现实的土壤中连根拔起却仍能茁壮成长的感觉。我做事的效率变高了,思考变得更活跃了,也感到了一种更确切的「充实感」。


关于「逃离北上广」的讨论还热火朝天的时候,很流行的一个说法是:「北上广容不下肉身,小城市安放不了灵魂。」大城市的物质压力让人们很难拥有一种理想生活这一点我亲身体会过,但我并不觉得小城市的反智和落后,是我精神层面发展的障碍。在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寄生在屏幕和耳机之上的我们,其实拥有充分的信息获取以及社交的自由。这一点我在早些时候的一篇博客《赛博大酒吧:Go wild, go far.》里也详细地说过。

更重要的是,我并不鄙视所谓的「本土文化」。我能清楚地意识到,小城市的集体意识中存在着很多消极的,需要我去抵抗的东西。但同样也存在着很多伴随我成长的,令人怀念并值得珍视的东西。身处其中并身体力行地对其进行提炼和改造,同样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


「低功率」运行

端传媒的一篇报道,介绍了日本「废柴」大原扁理在台湾的「隐居」生活。他每周只工作两天,年收入仅 90 万日元。「少工作,少消费」的生活让他有大量的时间可以随意挥霍。即使从外部看来,他也没有将这大量的业余时间利用起来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但在他的叙述中,这种「闲」仍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积极的影响,使他得以从某种压力中解放出来。

这件事在中国已经不只是压力的问题了。有朋友刚刚向我抱怨完自己在北京六环外租住的 18 平单间的价格,从去年的 2600 一个月涨到了今年的 3500,紧接着而来的就是阿里工程师住半年自如后患急性白血病去世的新闻,这可能跟自如公寓在装修后没有处理好的过量甲醛有关。

这就是去年我要从北京逃走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这已经不是某个人是否有足够的天分,是否足够努力的问题了。聚集了大量资源的大城市让我们不难获得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收入以及形象。但在这件事背后,没有人会去听你真正想做什么,想达成什么。你是一艘在激荡的行业浪潮中漂泊的小船,祈祷能成为「风口上的猪」,但这背后是无数被榨干了青春的人,葬身海底。


想要拥有更高的生活质量,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不想住逼仄的房间,不想一年连旅游两次这种卑微的理想都无法实现,不想为了拥有一辆车摇号几年,然后每周还要被限行两天。这一系列的所谓「大城市病」原本都是应当被技术所治愈的。但现在反而越是科技行业,越是被这件事所桎梏。

之前,我常需要做一件令人无比焦虑的事。在信用卡还款日前一天打开支付宝,看看手头还有多少钱,然后用计算器扣除信用卡、房租、吃饭交通等基本的生存花费,盘算自己到底还有多少结余。这件事令我相当崩溃,从小到大一直站在金字塔的头部,经过了一层层的考核并一次次「顺利入围」后,我不免会有一点「身处高处的优越感」。很难想象,身处于这样一个「后稀缺时代」的我们,仍然要在物质层面,面对如此艰难的成年生活。

所以我也想要一种放弃,如果真的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过上理想生活」的希望,那或许不如主动调低自己的「运行功率」,设定一个更低的下限,曲线救国。


「慢」与「漫」

三线城市的生活节奏很慢。

因为这种慢,我有了相当多的时间可供我随意挥霍。在过去的一年半里,我培养了一些自己之前未曾想过的习惯。无论是运动,还是每周固定的电影以及读书、打游戏。这个过程让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对自我的「掌控感」,我不再是被某种紧绷的生活和工作节奏驱使着前进,而是可以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我发起了一档播客,以及可以更投入地写博客。这两件事都不是商业项目,并不能赚钱,却使我能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以及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我很确定这是我想要长久做下去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三线城市的环境就成了一种温室。

因为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无论是时间精力上的,还是经济层面上的。所以我可以拿出时间来做一件我认同的事、喜欢的事,即使它需要我长期地、不计回报地付出和投入,这对我来说也完全是值得的。


去年年初的时候,台湾一本名为《旧游戏时代》的杂志的创办人接受了端传媒的采访,在采访中他说,「这时候我注意到国外有些怀旧游戏杂志其实已经做了很多年,扎扎实实,也不错哦。」

「扎扎实实,也不错哦。」就是我曾想要获取,现在已经得到的一份心情,是一种我认同的生活方法论。借此信念,我想要在未来 10 年坚持写好科技评论,做好科技人文主题播客,坚持自己「创作者」的身份,并最终达成某种自我价值的实现。

在这个宽松的环境下,我将不那么容易被所谓行业的命运支配,更不会在资源的湍流中飘散,我能够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朝着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改变,漫游于天地,仍能拥有强韧的力量。


I‘ve been set straight.

在这一年半里,有两个工作 offer,开出了我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其中一个曾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我甚至已经写好了肯定回复的邮件,只差点下「发送」按钮了。最终,我仍然婉拒了几个全职工作的 offer,表示只要有什么能以远程形式帮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因为我的人生所关乎的,已经不再单纯是收入、身份,或是「出人头地」这种虚无的事了。当我回头去读 5 年前我写的年终总结时,我突然有了某种奇妙的感受,我体会到了如果我一直坚持做某件事,能产生的令人惊讶的改变。我的人生经历,正在慢慢连成一种完整的东西。我脑海中有了一个再也挥之不去的想法,如果我把写作,以至于创作这件事再坚持 5 年、10 年、20 年,结局会怎样?


我不免想到 Jason Snell 写的关于 iPod 的文章,在乔布斯发布初代 iPod 后不久,他的女儿恰好出生。现在再回头去看这样一篇文章,其中所包含的丰富价值自然是不言自明。我不免问自己:我在今天对未来 10 年技术发展的预言,等到 10 年后再回头看,会显得非常荒谬吗?会包含某种有价值的洞察吗?这是我想要坚持下去,并验证的事。我也希望能在一个自由而宽松的环境下,看到创作这件事在时间的催化下发酵出更多价值,更看到自己的成长。就像 dunkey 在去年的《Cuphead》视频里所说的:

“Persistence” is the keyword. Going back to New Grounds, there were so many moments when I was a kid that I thought I had something special. I worked so hard for months on some of those movies, and when I finally put them up, the reception was “gay”. And that was crushing for me. But for some reason, I kept going back again, and again, and again. And eventually, eventually, I got better.


一年以来,我每天都在自己初中的操场上跑步。一次我突然想到,初中的时候,自己最想做的工作有两个,一个是杂志的编辑或作者,另一个是电台主播。今天的我,恰恰在做这两件事。

这大概就是你感受到「过去」和「未来」连接起来的奇妙时刻吧。而这也是我的人生进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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