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盘旋着下降,夜晚的洛杉矶开始一点点靠近。

我去过不少以繁华著称的城市,也早就听闻过美国「摊大饼」式的城市结构。等到真正亲临,还是不免被震撼了。从舷窗向外望,地面呈现出一条可被肉眼感知的弧线,粗暴证明了地球是圆的。象征着城市的灯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那一边,飞机略微侧身,一片片规整而密集的橙黄色区块如降临般,从头顶压下来。


说洛杉矶是 city of stars,但真正的星星早已被城市的光晕冲散,即使在无云的夜晚也难以分辨。抬起头,只看到一片被照亮的天空的轮廓,像一张负冲的照片。相比起来,地面上的大片的灯光反而更像星空。

一切都颠倒了,天与地、光和暗,东西两个半球的昼夜。


这是一次经历了漫长计划,最后临时起意的旅行。去美国这件事,从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就许下心愿,到我开始准备留学可以算作高潮。成年之后心态渐渐平复,朋友时不时提起邀约,我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直到出发前 10 天,一波紧张地讨论后定下行程,一切就绪。

这其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涵义。它是我从小追随符号化之美国的一次还愿,是跟相识 10 年的朋友再次一起旅行,也对自己庸碌生活的系统性逃避,以及在这个时代,一切旅行都必然包含的「圣地巡礼」。


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毕业旅行」的延续,因为一起的朋友恰好临近毕业,而且美国也算是我们当年最想去的地方。7 年前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毕业旅行过,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还会继续在一起玩。

我在心里预演了很多种情况,当自己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怎样的强烈仪式感的心情,以及我要如何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但当我从 LAX 位于地底的到达层钻出来,看到出口拥挤着的来接机的「各色」人群时,我突然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仿佛身处的不是洛杉矶而是石家庄。朋友用力向我招手,我愣了一秒,才拖着行李匆匆跑过去。


出发前几天,一个即将在加州工作的朋友试图降低我的期望值:「我觉得你肯定会失望,加州又脏又乱。」


事实上,我从未期待美国成为某种赛博朋克风格的(反)乌托邦,像东京或香港一样呈现出强烈的后现代气息。花了几百小时混迹在 Los Santos 之后,洛杉矶的城市形态跟我想象中几乎别无二致。几十上百条的路纵横交错,让人很容易迷失其中。即使是加州,也磨灭不掉那种美国特有的粗砺感。从道路到房屋,到路边广告牌的设计,都透出一股未经修饰的,不是「美」又不能说「丑」的感觉,这是信仰「自由」带来的副作用之一。


洛杉矶的天气很不理想。头顶上厚厚的乌云在风力的催动下诡谲地翻动着,雨时大时小,时下时停,但总是见不到灿烂的加州阳光。

第二天,找到一家著名但还算不上网红店的吃 breakfast taco 的店。松软的面皮裹着鸡蛋、培根和蘑菇,配上鲜辣的 jalapeno sauce,加上 tortilla chips 和 queso。吃完 brunch 出来,云层开始渐渐散开,远处的格里菲斯山也半遮半掩地露出了自己的轮廓线。心情也终于逐渐放开,进入状态。


「只要选对角度,镜头可以将任何事物表现得比实际更大更辉煌。」

没有谁比好莱坞更懂这个道理。


走在好莱坞大道上,隔着一个街区是同样著名的日落大道,我心中的仪式感再次落空。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沿街半高不高的楼房照在地上,投出彼此交错但总体上又很整齐的影子。穿越一个个街区,地上 90% 以上都不认识的星星,让人意识到自己对美国文化的认知还停留在入门水平。

我们希望自己能有「以小见大」的能力,但常常只能得到偏见和错觉。


深陷 Amoeba Records 的唱片海洋里,层层叠叠的巨大黑胶封套晃得我眼花缭乱。挑了几张唱片之后,我询问店员是否有《Superorganism》的黑胶。他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乐队,但可以帮我查一查。

在那台至少有十几年历史的电脑上,他输入「SUPER ORGANISM」进行检索,没有结果。我说是不是因为中间没空格?在正确输入「SUPERORGANISM」之后,这个和 DOS 系统有八分相似的古老检索系统给出了一个数字,顺着这个数字,店员找到了我要的唱片。


然后排队结账。

收银员是一个矮瘦矮瘦的黑人姐姐,左耳上戴着一个漂亮的银色耳环,不紧不慢地将唱片放在条码枪下,一张张扫过。当最底下的那张《A Brief Inquiry Into Online Relationship》显露出来,她抬起眼睑,笑着对我说「Oh, I like this one, great choice.」,我也回应「Yeah, this is kinda like my album of the year in 2018.」

永远无法做到全知全能的我们,仍可以建立起某种连接,获得共识。


如果你想贯彻一下「一点豪华主义」,没有比拉斯维加斯更好的地方。

你拿出一个筹码,它可能在 10 秒后消失,也有略小于 1/2 的概率会变成两倍,或者是 1/39 的概率变成 36 倍。这里没有波澜不惊的等价交换,取而代之的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跌宕起伏。我给自己设了一个本金,想着输完不增资,赢到三倍就收手。

归功于神奇的新手运,半个小时后,它变成三倍了。但我没忍住,多玩了一把。然后它就变成六倍了。


我一直很难理解「命运」这个词的含义。

从小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告诫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生活是一个封装好的程序,你输入什么,它就会给你相应的输出,只有努力才能获得回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认清「命运」这个事实。最终发觉,事情的结果关乎环境、条件、天赋、机遇,唯独努力大部分时候只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调料。后来我学会降低预期,试着放松,与自己和解。

最后,偶尔也像这段赌城之旅,获得了好的结果。


对这次旅行本身,我终究略微有些失望。

24 年的时间,我心中积郁了太多东西。文化上的,情感上的,意识形态上的……虽然这次只是未来 5 年旅行计划的一个开端,但我赋予了它太多仪式性的东西,想要回收之前的遗憾,刻下新的里程碑。

我长期怀有一种臆想,觉得在大洋对面,一切都会截然不同。从意识形态,到生活方式,到群体性的精神和文化,到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机制。十几岁的年纪里,每当我遇到生活中的困难,我都告诉自己,等以后去美国留学了、工作了,一切就会变好。

再往后,即使我早就对美国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了解,这种臆想仍然根植于我的潜意识里,渐渐变成了一种执念。


旅途的最后一天,我们沿着 1 号公路从北往南,途中有我最想要回收的一段记忆。

我曾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没日没夜地沉迷《GTA5》,在西海岸这条公路上来来回回跑过至少几百次。等到真正开在这条路上,在经典的「太平洋终点」Bixby Creek 旁合影,却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之后又尝试停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还是一次次建立连接失败。

因此我的情绪不再高昂。入夜,在公路旁的一家 Panda Express 吃了饭,决定直接开回朋友的家里。略微低落的情绪加上过量摄入的糖份,没多久,我在后排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公路上没有路灯,一片漆黑。这才发现,天上满是密集而明亮的星星,宽阔又壮丽,组成了我见所未见的样子。

从未想象过的,难以言喻的景象,从未在心里预演过的情况,以这样的方式撞在旅途的尾巴上。


从格里菲斯天文台下来的 Lyft 上,我和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司机攀谈起来。他问我觉得美国怎么样,在我回答喜欢之后,又问我最喜欢美国哪一点。我想了一下,尽我所有的英语技巧说了半天,但终究还是有点词不达意。

我想说的是,美国最好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把「名字」看作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份标签,大家也喜欢用标签来指代人。我们会被种族、肤色、性别、职业、身材等等标签定义,最终形成了各种无聊或有趣的刻板印象。美国有很多刻板印象,但人和人见面的时候还是习惯性互相交换名字,这个时候,我们成为了饱含人性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努力理解了一下我说的这一大串,然后说:「Of course, LA, right? everybody is a star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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