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笛》:笛之时

《时之笛》:笛之时

我第一次知道《时之笛》是 2012 年,我即将成年的高三暑假。

当时有同学刚买了一台 3DS,一次桌游聚会,我第一次摸到了这台游戏机,《时之笛3D》算是它的护航作。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我要到 2015 年的暑假,才会拥有自己的 3DS,我将花几个小时尝试《时之笛3D》,但会因日版卡带没有中英文选项而卡关、弃坑。

2012 年,距离最初的 N64 版《时之笛》发售,已过去两个七年。一转眼,又是两个七年过去了,NS2 版《时之笛》重置发售。

2026 年 11 月 5 日,这一天恰好是我 32 岁的生日。我坐在沙发上,启动游戏。当经典的标题页出现在电视机上,旋律响起,眼泪汹涌而出。

「七年」是一个微妙的时间跨度。一种流行观点认为,「七年」是足以衡量人生的基本尺度,人的生活在七年间,往往会有质变。基于这一设定,有英国著名纪录片《人生七年》,以及 2016 年 Lucas Graham 出过一首热门歌曲《7 Years》。

游戏里,时之勇者林克反复在「七年」的跨度里来回穿越。现实里,《时之笛》已经跨越了 4 个七年的漫长时光。我知道这句话已经被说烂了,但: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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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笛》是一部经典,是史上最伟大的游戏,这是全球玩家的共识。它是字面意义上的,3D 动作游戏的「万物起源」。

进入重制版,我的第一感受是:它的核心动作系统被打磨得更好了。操控林克,即便只是跑来跑去、跳进水坑,在草丛里打滚……体验也令人愉悦。

纵向上,与《时之笛3D》相比,这一体验显然是革新的;横向上,大部分现代动作 3A,因为系统、美术的复杂,也很难做到如此跟手、灵活。

《时之笛》重制版以追求「原汁原味」为宗旨,保留了八成以上的内容不变,只对细节进行了调整,而没有像《FF7:RE》那样彻底推倒重来。

无人质疑任天堂偷懒,但这一切可行的前提依然是:它的内容要足够经得起时间考验。

历史上有很多经典游戏,如《FF7》、《DQ3》,包括初代的《塞尔达传说》,它们都是开创了一个类型的里程碑式作品。但随着类型发展,用后来的视角去看,不免会觉得有点太简陋,很难玩下去。

我 2015 年第一次接触《时之笛3D》的时候就有类似感觉:画面太过时了。要知道那年春天我刚玩过次世代版的《GTA5》。所以当时我只玩到德库树就弃坑了,要到两年后的春天,我才第一次通关《荒野之息》,完成了我的「塞尔达启蒙」。

但《时之笛》重制版证明了,它内容本身丝毫不过时,不会因为你玩过很多现代游戏就失去乐趣。恰恰相反,你玩过的游戏越多,就越会感叹《时之笛》的系统、谜题设计是多么经典。

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关卡,无疑是「水之神殿」。

过去十几年里,我反复听朋友说这是一个有难度,但又无比巧妙的关卡。所以我忍住了没看任何攻略内容,以完全「初见」的状态体验了它。

实际玩下来,重制版的「水之神殿」并不难,攻略过程非常流畅。可能是我已有了太多 3D 解谜的经验。并且,随着画面升级,想在脑海里构建整个迷宫的空间结构也变得更简单,完全不会迷路。

全作通关后,我依然震撼于「森」、「水」、「魂」之神殿,这三个迷宫的精妙,就像是一个制作人玩遍了所有的好游戏,萃取其精华,做出来的关卡。

但实际上,这些关卡全都是宫本茂在没有任何先例的时代,从零开创的。后来的一切游戏,才是模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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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笛》游玩过程中,最令人意外的体验,是「难度」。

它远没有我印象里那么难。早期固然是有点缺乏引导,那些需要吹陶笛、掏道具推进的任务,不看攻略,很难靠自己摸索出来。但迷宫内的解谜、战斗、BOSS,都不难。全通后看 Zelda’s Note,我惊讶发现,自己全程竟然只 Game Over 了两次。

现在回想,2015 年我玩《时之笛3D》的时候,之所以畏难,主要在于:我们这代人从小是玩 PC 长大的,也就是韩式 RPG 和暴雪游戏。这些游戏基本是围绕数值设计的 RPG,我们因此过度接受了这种「通过数字形式的属性计算,衡量自机与敌人间战斗关系」的设定。没有数字辅助,我们就下意识觉得那些怪物「不可战胜」。

但《塞尔达传说》不是数值游戏。三角之力里,盖侬多夫象征「力量」,林克和塞尔达则分别象征「勇气」和「智慧」,这个系列的内核就是:

通过鼓起勇气,冷静观察,发现弱点,成功挑战那些看起来难以战胜的魔物。

《时之笛》有不少恐怖元素,无论是德库树的蜘蛛、墓地的僵尸、井底的死手,都压迫着玩家的心理防线。也正因如此,当你挑战成功后,那种喜悦和成就感才变得如此真实。后来这招被宫崎英高学到了精髓,并发扬成了当下最火的游戏垂类。

我不反对数值设计本身,电子游戏离不开数值。但很显然,通过数字衡量属性的设定,反映的是一种消费主义的文化。这种文化被推向极致之后,出现了 pay2win,一切被简化为一个数字——「战斗力」。

这也是为什么,对我们这代小孩来说,第一次通关一部《塞尔达传说》几乎是一种直击灵魂的 detox 体验,是一种永久的 life-changing。

因为「数值」的毒性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的人生就是被量化的,被分数、金钱量化,买手机要「不服跑个分」,连长相都被称为「颜值」。

后来,我不断回到 2017 年的春天,就是因为我知道,在通关《荒野之息》的时候,我身体里有一些最宝贵的东西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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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保持原汁原味,《时之笛》重制的重点就成了「视听体验」。

画面上,团队继承了《荒野之息》、《王国之泪》的次世代美术经验,同时也有更进一步的升级。它距离当下前沿 3A 的画面当然有差距,但整个氛围的梦幻、童话感,足够服务于内容,这一点我觉得无需赘述。

更容易被忽略的点,是音乐。

N64 时代,游戏机已有声卡,可以播放采样的真实音乐,不再受限于 8-bit 音色。但因为卡带容量的限制,《时之笛》只能采样很短的声音片段,近似于一个个不同音色的音符,靠内置的乐谱系统,实时合成出音乐。

重制版对音乐进行了彻底的重新制作,加入更多管弦乐团的真实演奏。这一点从进入标题页就能听出来,钢琴、弦乐、笛声的音色质感,变得更悠扬而富有深度。

这恰好呼应了「时之笛」的设定。在游戏推进的过程中,你将学会用陶笛吹奏 12 首乐曲。游戏内的陶笛只有五个音符,对应到 C 大调上分别是 D、F、A、B、D。林克吹奏的,只是旋律的最基本构成,即 motif。motif 扩展成完整旋律,再进行编曲制作。

任天堂早期的游戏音乐,基本由近藤浩志一个人操刀。他最大的天才之处,就是创造了这种工程化的作曲方法,写出了那些经典的 motif。

从最早的 8-bit 音乐,到 N64 时代的合成音乐,再到今天的真实管弦制作……基本构成没变过。像伊波那之歌、塞尔达摇篮曲、时之歌,这些旋律的变奏、重编曲版本,被用在后来的几乎每一部《塞尔达》里。

而玩家,因为在游戏里反复演奏过这几个音符,即便没有任何音乐基础,也会记住这些旋律构成。当它们时隔多年,再次出现,才会立即击中我们的泪腺和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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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笛》里,我最喜欢的支线,是学习「风暴之歌」这一段 。

当童年林克第一次来到卡卡利科村时,还不会吹奏「风暴之歌」。直到七年后,成年林克来到这里,磨坊大叔才会教你这首曲子,同时他会告诉你,七年前有个妖精小鬼在这里吹了这首曲子……提示你要穿越回过去,吹响「风暴之歌」,解开井底之谜。

类似的设计在游戏里还有两处。包括海拉鲁城邑旁的小贩果,要用成年林克先通过妖精标记找到暗号,再用童年林克去对暗号,买走心之碎片。如果直接用成年林克去找小贩果,小贩果会说心之碎片已经被小孩买走了。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Ted Chiang 的小说《Story of Your Life》,后来被改编成维伦纽瓦的电影《降临》。它的设定颠覆了时间的「单向线性」,阐述了一种新的时间观:过去、当下和未来并存,是一个整体。因果也不再是前后逻辑,而是变成了一个「钳形」结构,人无法改变已注定的命运,但可以弥补过去的遗憾。

去年春天,我去了京都的醍醐寺赏樱。这是我初中时代就在书上读到的樱花名所。透过照片,那些樱花盛开的景象,被刻在脑海里。17 年后,坐在飞往关西的飞机上,朋友问:「如果不是最完美的满开状态,会遗憾吗?」

我说:

其实这些樱花在我 13 岁的时候就已经开过了,如今亲身来到这里,只不过是种下使它逆着时间向前生长的种子而已。

这正是对《时之笛》概念本身最好的诠释。2012 年,当我第一次听到《时之笛》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年后错过《时之笛3D》,要等到两个七年后的今天,才终于回收伏笔。

通关的那天夜里,我好像梦见了 2012 年,回到了我的「笛之时」,梦里我说:

我完成了这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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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时之笛》的结局,也蕴含着本作最深刻的表达。

时之勇者击败加侬多夫,贤者们封印灾厄。塞尔达将林克送回童年,找回失去的七年时光。但代价是,他们将未曾相见。

是的,成为时之勇者,来回穿越时间,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无论是前往未来还是回到过去,它就像每个人的成长,必然伴随着失去。

希克第一次见到林克时就说:

每个生命的时间流速都不尽相同……因此,必会催生无数离别。

随年龄增长,你越来越意识到,人注定是被磨损的。并不存在一种方法,可以把散佚在时间中的生命本质,重新萃取出来。

正如张爱玲的金句:「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也如《一一》里杨德昌借 NJ 之口的感叹:「只是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那个必要。」

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已变得成熟、完整,「感觉自己以后不会再变了」。但每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显然一切都会变,连记忆都变得遥远。

七年前,2019 年末尾的时候,我曾说:

我希望人生中经历的很多东西是连贯的,从前的「因」和未来的「果」,能够形成一种凝聚起来的东西。到这里,我觉得我做到了。

我还不知道,紧接着而来的,会是怎样的灾厄,时代和生命会如何碎裂并散落。这一切,显然无法被一部《时之笛》修复。

但希克也说:

然而……也有时间难以磨灭之物。那便是儿时彼此陪伴所留下的追忆。

总有一天,你必须回到这里。

在一个万事万物都有赏味期限的时代里,《时之笛》让我们确信,有一些东西能贯穿人生始终。这种混杂着喜悦与惆怅的心情,关于时间的顿悟,将成为一种永恒的生命体验。

下一次笛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又会回到一切的开始,作为林克,再次醒来。